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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东天:谈书法的传承与创新

发布时间:2016-12-15 15:02:01 来源: 浙江在线 苏东天
苏东天笔墨

  关于书法的传承与创新问题,是目前书法界颇为关心并努力予以实践的问题。这并非是新问题,而是常识性的老问题,是一个谈了几乎是上千年的旧课题。但真要做好,却又是个不容易的事。书法,比起诗与画来,其传统的传承性要强得多,而创新性向来较弱,致使书法的艺术风格千年陈陈相因,变化不大。在传统基础上有所创新的有所成就的大书家,自魏晋以降,各代有代表性的,也不过数人而已,可谓凤毛麟角,十分难得。

  究其原因,大致有如下几点:

  (一)是书法艺术的基础是汉字,作为文字,其功能是代替语言的符号,主在向社会传播和历史文化的传承;因此,要求文字书写要规范、简洁、清楚。这就是汉字变体,有商周的金文大篆,到嬴秦的小篆,到两汉的隶书,到魏晋的正楷而定型制,此后就不变了。对正书的高度重视,是从唐代开始,其成因是科举制度的推行。科举制的目的在于向社会公平选拔优秀文化人才,以为国家治国安邦的干部,所以要求举子、读书人,必须写好正书。又由于唐太宗喜好书法艺术,所以极力提倡,并将书法也列入科考之目,于是正书便成了读书人、举子的重要功课。从而造成了有唐一代,正楷书法的卓越成就,而成为历史之冠。如虞、褚、欧阳、李、顔、柳,六大家之正书,也成了后代学习的典范。他们的正书,可谓是文字实用功能与书法艺术性有机结合的代表,既表现了文字书写公正、端庄、清晰的要求,又显示出很高的书法艺术性,是工具性与艺术性有机结合,并富有鲜明个性的正楷书法艺术。

  (二)是文人书法艺术的兴起,是在魏晋时代,在汉代及之前,作为文化人的大夫、士属于贵族阶层,是不参与文字的书写工作的;从事书写工作的是吏、百工中之专业者。至汉末,大批士或少数大夫破落了,为求生机而参与到工匠行列中,一些善书者便去从事文字的书写工作,或成书吏。他们的加入,推动了文字的体变,由草隶、章草到正楷、行书、今草,士人中因此逐步涌现出一些善书的书法家,如曹魏时代的钟繇,成了时代的大书法家。到东晋时代,终于形成了空前的书法艺术热潮,书法成了时代士人追慕的高尚艺术。这一文化潮流的涌起,并非是书法本身作俑,而是时代文化思潮的促发。以王弼玄学和佛学为主导而酿成的东晋一代之“魏晋风度”与“清谈”风潮,是一场民族文化史上空前绝后的关于哲学和人学的大讨论。王弼玄学的“以无为本”、“崇本息末”、“崇本举末”、“崇本统末”之“本末不二”认识论和方法论思辨哲学和圣人有情论;佛学的“空、假、中”之“中道不二”法门哲理和“佛性人人皆有”论,互相共鸣,推动了士人们对思辨哲学和关于人性、生命、人生价值意义的大讨论,形成了追求人性解放、人格独立、智慧卓越的莫圣求道的理想的社会文化思潮。书法艺术就是伴随着这一文化思潮空前勃兴起来,成了士人争相学习书法的热潮的。如掌握东晋一朝大权的豪门氏族王、谢、司马、稀等无不是书家辈出,王羲之成为“书圣”,便是时代文化潮流的产物。

苏东天书黄庭坚《清平乐晚春》局部

  书法艺术之所以能成为时代文化潮流的代表艺术,究其原因有二:首先是书法艺术之造型基础是汉字,作为线结构造型的汉字,是一种纯抽象的形式,是一种无形之形的“无”;形成书法艺术,就成为一种无象之象、象外之象之“无”。这就吻合了玄学的“以无为本”和佛学的“一切皆空”的哲理。其次是士人们最喜好书写行书,是因为行书化方为圆,方圆结合,书写自由而能随意变化,能更好地表现书家的个性、人格、志趣和风度。这便是东晋时代书风“尚韵”即追求“气韵生动”的原因。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行书艺术,就是时代文化风潮精神的集中体现,故被时代士人推荐为“圣书”(即“得道之书”),从而宣告了书法艺术登上民族文化艺术史的最高殿堂,而光照千古!

  大唐书法艺术的勃兴,就是继承与弘扬了东晋一代的书风,由于唐太宗的倡导,以二王书法为典范,号召读书人努力学习,写好字才能进身仕途,从而酿成了社会良好的重视书法艺术的风气;书法家更受到社会的广泛好评和崇仰。在这一良好的社会文化风气下,书法便成了一门重要的文化课程。于是,便对二王书法之笔画、结体、章法,进行分解,形成规则与基本技法,以便利青少年学习;否则,以“变”为宗的二王书法,有如龙象,变化无穷,是难以入门学好的。如此,就逐步形成了唐代以王书为宗的书风和“尚法”之特色。这一“尚法”的时代书风,终于造就了有唐一代书法艺术之卓越成就和时代特色,也为书法史树立了最为完美的书法艺术范式。从此而后各代,总是以唐代为法式,尤以颜柳书法为法则之代表。虽然各代书风流变亦各有特色,而宗唐法,则千古不变。这一传统特点,形成了传统书法强大的主体风格。这种传统性强于创新兴的艺术特色,各代之沿袭,致使书法艺术,自唐之后,逐步衰落的发展态势;清代兴起碑学,以图变革传统书风,虽冲击了台阁体之流弊,而传统的基本书风并无改观。 

  要追求书法艺术史这种发展态势的成因,愚以为,有这样几点:一是自唐代开始,丢弃了晋代“尚韵”特色的历史内涵,即东晋时代文运的特质、内容和精神。虽然历代学书人,无不临习二王书法,苦习《兰亭序》至几可乱真,也只是在形式上讨生活,而不明白其书法艺术所蕴涵的历史文化精神特质。所以,王羲之《兰亭序》千余年的传布史,只是一幅书法之形式躯壳在传承着,至今尤然。而对唐之后的书法名家,后人反而重视各个书家的时代性、个性的历史文化成因。二是唐代书法艺术“尚法”,使书法之“法”--主在结体、笔画技法的完善,以唐为法的后代,千年来几无变化,造成书法之形式风格大同小异,变化不大。唐人遵法,却讲功力、涵养、人品,因此,大书家众多,成就卓越。而后各代,即使是代表性的大书家,与唐代大书家相比,总是逊色多了。

兰亭序局部

  我们今天面对民族的书法发展史,谈传统与创新,却面对的现实是传统文化已衰落的时代。回首一百多年来对传统文化的摧残和破坏,如今要收拾旧山河,重新复兴传统的优秀文化,的确任重而道远。而书法艺术,则奇迹般地在“改革开放”潮流汹涌的三十多年中,居然迎着洋风,奋然勃兴起来;书协的因势诞生,有力地推动了社会书法热的涌起。由于书法艺术的特殊性,少了美术界、国画界的乱象,而显得稳正、单纯得多,讲究传统性,形成了认真学习、传承的良好风气。搞所谓的“现代书法”,只是小数人的一种尝试,无损大局。书法创新本就难,传承是第一位的。这也是书法在这三十年中能一枝独秀的重要原因。由于时代传统文化的浅薄,受西方形式主义风气的影响,致使书法普遍着眼在形式上下功夫,以技为胜,有如工匠。如今倡导弘扬传统文化,书法艺术的复兴当会迎来真的春天。

  从一定意义上讲,书法艺术要比绘画难搞。我一生致力于书画艺术,从史、论到创作实践,不断探索,深感书法艺术之严谨性、规范性、简洁性,难以讨巧;而其意韵的深邃性、抽象性又难以捉摸与把握;不像绘画,总可讨巧,补救,可借形求意;而书法之程式化,严格地束缚住了书家的灵活性、创新性。所以,相对而言,书法艺术成效难,成功亦难;绘画就容易得多。这就是如许多优秀画家,其书法艺术多平平。

  由于“唐法”的完善性,主导了一千多年书法艺术的发展,要破“唐法”,以求创新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因为一千多年来,不少天才大书家,也几乎都已尝试过了。传统书法艺术以行书成就最高,正楷次之。草书难度大,社会流行难,历来喜好者少,有成就者亦稀。而隶书、篆书(大、小),因实用性少,亦不为后世所重,清代碑学兴起,隶、篆书法才为一些人喜好,为书法艺术界看重,出了几位专攻者书法家。今天则喜欢大草书者不少,这的确是条以求突破的路子,但却十分艰难,没有正书、行书的深厚功底,光练草书,虽然可以自由创意,令人眼花缭乱,但要在艺术上成功,实在不易。

  今天,有相当功力的书家不少,但大都被形式主义误导,为技巧和形式束缚,手成了机械手,在书法形式定型之后,刻板僵化,一如工匠。要想在传统与创新上有所突破和成功,还得要在传统上寻求突破。愚以为,“唐法”成就了传统书法艺术,同时也束缚了书法之创新。书法艺术,的确是形式即内容。但却忽略了书法之灵魂并非“形式即内容”。因为文人书法艺术勃兴之风潮是在东晋时代,王羲之被时代尊崇为书圣,《兰亭序》被尊崇为“圣书”,并非纯是形式,而是其内在的精神、境界与意韵。书法艺术在这一时代能勃兴起来,是与时代的文化潮流密切相关的。汉代“崇道”,“天不变,道亦不变”,是由思想理论家董仲舒创立,为汉武帝赏识,宣扬籍以巩固政权,谋求天下太平。但随着东汉的灭亡,董仲舒的“儒术”思想亦垮台,传统的“天道”、“道”思想理论,亦丧失生命力,为社会所丢弃。随后,在思想理论界,便以“法”代之,如“佛法”、“书法”,使“道”与“法”合一,成了新时代的哲学原理术语,内涵也更为丰富了。因此称“佛道”、“书道”亦不矛盾。东晋时代兴盛的文化思潮谓“魏晋风度”与“清谈”。清谈的主要内容:一是玄学的“以无为本”、“崇本息末”、“举末”、“统末”之“本末不二”论,和佛学的“一切皆空”和“空、假、中”之“空假不二”中道法门,主导了时代新思辨哲学原理的大讨论;二是由王弼玄学的“圣人有情论”(即圣人同于人者情也,异于人者神明即智慧也)“人皆可为尧舜”论和佛教的“人皆有佛性”论与菩萨行指导下展开的关于人性、才性、智慧、生命意义、风度、气韵等等的大讨论。从而,推动了理性哲学的勃兴和人性的自觉、智慧的高扬、生命价值意义的提高。书法艺术与古琴、围棋便成了“清谈”、“风度”的重要文化内容。这是因为它们的特点:“以无为本”、“一切皆空”的抽象虚无性,却能表现人的个性、才性智慧、风度、气韵等内在的精神气质,因此为士人们所喜爱,从而空前的兴盛起来。书法以汉字为基础,有相对稳定不变的线结构造型,书法艺术就成了线结构抽象造型艺术。它相对不变的形式存在着可变的无穷性,如笔画、结体、章法,尤其是行书、草书,变化的自由性空间更大。“有限中之无限变化”,正是中国文化的特点。从《易经》之“太极八卦”思维形式,便框定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思维模式。书法艺术之既有形又无形的特点,给士人有了表现自我的创造性空间,更能体现玄学的“本末不二”与佛学的“空假不二”之“中道”观,和人格、智慧、风度;并可展示体道、悟达以至达道的精神境界。如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正是其达到了这种理想的艺术境界,才被时代士人热捧。成圣达道理想居然成为现实,王羲之因此成了“书圣”。“书如其人”也成了书法艺术的重要原理。《兰亭序》中的气韵、象外之象,当时的士人能参悟;而自唐之后,似乎就成了“虚玄无稽之论”。原因是东晋时代的文化思潮被唐人定性为“亡国之音”,便予以禁绝。《兰亭序》从此只成了一幅僵化的形式躯壳,“书圣”只是书法形式之“书圣”。后人只求形似,而内涵已无人问津了。

祭侄稿局部

  以王羲之为代表的晋人书法艺术,只讲书法的基本形式规则,各人书写,以尚意为旨趣,用笔、结体、章法自由度大,变化随情意而发。如《兰亭序》中二十二个“之”字,结体、笔画,无一字雷同,这决非是着意而为,而是随意无为而为。而用笔、笔画变化亦大,皆随意随情自由变化。这种艺术特色,从唐人遵法之后,就消失了。“道法自然”是东晋士人遵循的重要理念,也是《兰亭序》书艺成功的主导原理;自唐人之后,也丢弃了。从此,书法被形式法则所束缚,只有人为的形式,一代代传承至今。“忘我忘书”是王羲之倡导的,《兰亭序》也表现出来了,但后人已无法理解,而成了虚语。其实,它不仅为《兰亭序》实践所证明,也被颜真卿的《祭侄稿》、苏轼的《寒食诗》帖所证明。当心灵获得解脱,进入忘情至性之时,才能达到悟道的理想境界。

  东晋时代流行行书,是因其介于正与草之间,合乎“中道”之性;形式多变灵活,书写自由,方圆并用,笔画灵活随意,利于情感的抒发,容易在艺术上获得成功。王羲之、颜真卿、苏轼行书上偶获成功,亦都是行书,也已证明。

  由上所论,关于书法艺术的传承与创新,第一须回首追溯到东晋时代,以王羲之为代表的书法艺术之风格和精神。弘扬与继承晋人强调人格化、哲学化、诗化的书法艺术特点与精神,是以体道、悟道、达道为目标。这是书法艺术之灵魂和理想,(道:指社会人道,古代为圣人之道,如尧舜、周公、孔孟,公而忘私,人者爱人,为平天下而贡献一切。)正由于书法艺术有了这一高尚的目的和精神,才能成为民族文化艺术史上的高等艺术,而居于高雅的地位。历来凡有成就的大书家,其高才大德,也无不受到社会和历史的崇敬;而他们的墨迹、碑刻,总受后人的宝重,至今尤然。

苏东天笔墨

  第二,对深受“唐法”影响的千年书法艺术之优劣利弊,需作客观的分析。唐人讲“法”,不仅使汉字更加规范成熟,也使书法艺术达到了历史的顶峰;时代书法艺术的社会普及性,艺术成就的辉煌性,可谓空前绝后,从而成了以后各代学习的典范。王羲之也因唐太宗的倡扬,不仅影响有唐一代书风的导向,也为书法史竖起了一面圣旗,始终引导着民族书法艺术史能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。因此,读书人必学“王书”,从此成为定例。但王书如龙,善变为法,难得要领,初学者必以唐人书法作为入门;等有了相当基础与功力,再学起来就不一样了。但总不如唐书易学,收效也快。而学王书,虽学者众,而收效不大。如北宋大书家米芾,一生浸淫于王书,也只能在形式上乱真;不过,对他书法艺术之创新,获益良多;在北宋四大家中,他的笔画、笔法最为活动善变,书法艺术的灵性也可谓少见。至明末学米书者众,但成功者少,也说明米书不易学。学王书不易,学米书亦难;原因在于欠缺了“圣性”与“灵性”。学唐六家,尤其是颜柳,书法程式化明显,易入门,收效亦快,因此形成了传统风气。科举制的兴行,但求书写工正、工稳,无意于艺术性。以唐书为范式形成的书法传统,以历千余年。传承成了主流,稍有创新者,历来不多,有成就者向来寥寥。

  今天,纵览书法艺术界,因普遍注重传承性,因此,书法艺术水平整体较高,时间不长,且成效甚大;创新本来就难,成效不显著,亦无妨。在当今文艺界,乱象丛生之时,书法艺术界就显得纯正多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如何正确认识形式主义与形式的不同,书法的确是以纯形式为造型特点的艺术,但不是形式主义性质的艺术。书法的形式在一定意义上说是内容,但又不全是;其形式中还包含着哲学、诗词、绘画、金石等内涵,更重要的还蕴涵着人格、个性、品德、涵养等,是“书如其人”。所以,书法艺术是属于人格化、哲学化、诗化、绘画化、金石化等等之特殊艺术。其形式所赋予的内涵,是十分丰富而深邃的。所以,它才能成为民族文化的高雅艺术;而且它的抽象表意性特质,集中地艺术地表现了民族文化的主要特点,因此,在一定意义讲,它也可谓是民族文化的最高代表。

  明白了书法艺术的特质,搞书法艺术的人,就须摆脱纯技术、纯形式之错误观念的束缚,转向人格、学养、技巧功力的综合素质修炼,注重书法艺术意韵和精神的研究和提高,使书法艺术能够传承文人书法艺术之优良传统,以求逐步改变时下工匠书法泛滥的书法界现状。

苏东天笔墨

  由上所论,我们谈传承与创新,应以博览广学为原则与导向;方法上,应以帖学为主干,以王羲之及历代有代表性的大书家为重点学习与研究之对象,然后兼习金文大篆、汉隶和魏碑。取精用宏,反复在研习性的实践中体味,以求提高自己的修养。如此学习,与一般先习一家,等有了一定基础和功力,再兼习几家的路子就大相径庭了。后者收效快,也是习惯传习的方法;而前者,依我的实践经验,在一定时间内,会有五色无主的乱象产生,不知如何写字,笔下会出现不同风格的用笔、结体。如正草隶篆不同的笔法,各个名家的结体,会心不由己地在书写中出现。至此,就应该认真思考,自己的个性,艺术趣味,专长与学养、天分与才气,适宜于壮美还是优美,欢喜那些名家的书法,及气擘笔力的强弱等,来确定自己的努力方向。自此之后,就须坚定不移,努力奋斗,不成功决不停笔。我之所以走这样的学术之路,不是为书法之传承与创新,而是为了搞文人画,以求笔墨功力与用笔变化,以书入画来提高绘画的艺术性。所以并不求书法上的成效,写得乱象百出,也不在意。然而,这一自作聪明的学书方法,随着时间的推移,慢慢现出成效来了。壮美、优美、内擫、外拓的结体书风能互相协调地相结合,正草隶篆笔法、用笔,能自由随意地互为结合和发挥。这一苗头的显现,引起了我认真的思考;如何能在书法艺术的传承与创新上有所突破,搞出点名堂来。我深感传统书风之章法、结体,非常完美,因此主体风格应很好地继承与发扬,以求稳正与加强传统性特点;而可求突破与创新的地方,便在用笔与画笔上了。自“唐法”盛行于书坛,一代代相沿袭,技法、造型已经基本上泥古僵化,至今尤然。如执笔法,永字八法,正草隶篆之笔法、笔画,各代大书家大同小异的风格,几乎是在程式化的规则与模式中打转。我自觉自己胡乱写出来的书法,已显露出新颖的好苗头,当认真整合与规范化,应该能写出传统性、创新性较强的新颖的书法艺术风格。我主攻的是行书,于是,我便以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为主体,结体上吸纳欧阳询、颜真卿两家内敛外拓的不同方法,而重点则在用笔与笔画上,努力求美。在一幅字中,学习王羲之,结体上利用内擫与外拓之法,使字体结构之疏密虚实产生较大变化,既要严整、又要疏朗、奔放;不仅使同字结体有别,而且不同字结体大小收放亦依上下左右行列变化而灵活变化。而笔画,正草隶篆之笔画可灵活运用,但须视字形笔画多少,笔画重复变化之特点,结体疏密虚实变化之状况,收放的幅度等;而正草隶篆之用笔,轻重缓急、抑扬顿挫、中侧旋绞、顺逆方圆、迟速飞注,皆依笔画特点、字形大小、结体变化、行列左右之关系,及整幅字的情调气势等,随意自由而自然地变化。并须做到一字中重画之用笔不同,一行中一幅字中亦要有别;如《兰亭序》,变化无穷而自然。书写要做到如此程度,是难以想象的,须要很长时间的训练。关键在培养书写前能心意专注,平静清澈如秋月,默想所书写诗意境界,俟心意勃勃,忘我忘书之时,就提笔书写,一气呵成。不管成败得失,随情意驱使,书罢再细细品味。这种忘形得意的功夫训练需要在净室中孤身磨练,十次数十次数百次的练,若有一次较成功,就算进境了,应予以认真总结,如何才能进入这种忘我的艺术创作境地呢?我因为主要是搞学术研究与文人画创作,习惯孤独清心,在净室中一人搞研究、作书、作画,五六十年来已成习惯。淡泊名利,心如止水,静如秋月。在静听古琴,默念古人诗词,心情就会激动,或书或画,都能顿时忘情,或动或静的心态,皆会在或书或画中流露出来,形成不同的艺术情调和境界。原因在于,一旦进入艺术创作时已忘我,完全随情意驱使;由于是长期搞国画艺术创作的关系,所以执笔就较灵活,用笔亦讲究变化,各种笔法就会随意而发,随情调而动,不知所止。因此,在创作时会忘我忘情,不知所之。如此,情意就能统御一切,艺术家的修养--包括人格、学识、技巧功力,都会随情意倾注到艺术创作中,传统的各类、各家的书风,亦会自然而然地在书写中表现出来,但已化成了书家笔下的书法艺术中了,只是似是而非而已。

  以上所谈的经验,并非是尝试性的想当前,而是我一生的研究与实践,甜酸苦辣皆清楚。我是一生沉浸在民族传统文化中生活的学者,而且对西方文化史亦有相当的研究;博与专之学识,均有相当深厚的修养;而且于文人书画,已有五六十年的艰苦实践。我是潘天寿的衷心继承者,在当今时代,能在继承“四大家”的基础上,有承、有扬、有创的学者、书画家,已属罕见;我今以至髦耋之年,自觉已为继承与弘扬民族的文化艺术,熬尽了精力,虽然默默无闻,但问心无愧。我坚信,我的学术与艺术成果、经验,迟早会对后人产生有益的影响。民族的传统书画,成就实在太高,后人的继承与创新,只能循着固有渐变性体系的发展规律,循序渐进;继承已属不易,创新自然更难。西方文化的发展特点是断裂式、跳跃式的,这是由于它是属于由古代的神本文化转到近现代的物本文化为特点;而我们民族的文化,自三王五帝开始至今,历时近万年,始终是属于人本文化,只要中华民族在繁衍、生存、发展,已形成的传统文化之性质与特点就决不会变,以“六经”为主干发展起来的民族文化,就不会异变,总是在保持民族文化的主体特性不变的前提下,赋有极大的包容性、吸纳性和宽容性。所以,我们既然想搞作为民族文化史有代表性的书法艺术,就得明了民族文化的传统特质。仅将书法作为一种纯形式游艺,只是玩弄技巧与形式,而谈继承与创新,自然莫名其妙了。我的书法艺术,不能说就算成功了,但毕竟取得了成果,至少是一条可以尝试的“继承与创新”之路。

  2016年11月于杭州青山湖意得楼

 
苏东天笔墨
苏东天笔墨
苏东天书《秦观望海朝词》局部(参照)
 
标签:苏东天编辑:章衣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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